《礼记·中庸》里有一段常被印在教室墙上的话,「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」。五个动宾短语排成一列,看起来像标语。按顺序读进去,它讲的是一套从接触材料到把结论落到手上的流程,五个环节分别处理不同的事。
紧跟在后面的一段常被漏掉。「有弗学,学之弗能,弗措也。有弗问,问之弗知,弗措也。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。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也。有弗行,行之弗笃,弗措也。」措是放下,弗措就是不放手。五个不放手连在一起,等于给每一步都配了一个验收条件,能、知、得、明、笃,达不到就继续做。
博学,先把材料铺开
博学要做的是把输入摊宽,而不是把天下书都读一遍。Bransford 等人主编的《How People Learn》把先备知识列为学习研究的核心结论之一,一个人能不能从新材料里读出结构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手上有没有相关的旧知识。同一份讲哈希表的材料,学过数组和链表的人读起来会顺,那些结构提供了可以挂靠的位置。
审问,把含糊的地方逼成问题
审问的对象是自己。读完一段觉得懂了,合上书却讲不出来,多半是含糊的地方被一路读了过去。提问的好处在于它要求一个具体回答。Chi 等人在1989年的一项研究里比较过学生看物理例题的过程,会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这一步这样算的人,后面的解题表现更好,只顺着答案往下看的人容易停在表面。会提问的人并没有更聪明,区别在于疑惑有没有被转换成问题。
慎思,把答案接进自己的框架
思是往深处走一步,把问出来的答案和已有的知识接上线。这一步容易走偏,材料少而空想多,思路会打转。孔子讲「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」,两头都点了名。判断有没有走偏有个简单办法,想完之后能不能说出这步推理用到了哪些具体材料,说得出来就是有根,说不出来多半是空转。
明辨,分开哪些结论站得住
辨处理的是判断力。同一个现象常有好几种解释,需要分清哪些来自观察,哪些来自推断,哪些只是转述别人的说法。实验报告的训练价值就在这里,数据单独列,误差单独算,结论单独写,三样混在一段话里,读的人就分不出哪句有证据。写代码也差不多,报错信息是观察,猜测的原因是推断,两类信息分开处理,排查才有效率。

笃行,让它真的留得下来
行是最后一环,也最容易被跳过。读懂和做出来之间隔着一段距离。Roediger 和 Karpicke 在2006年的实验里让两组人学同一份材料,一组反复阅读,一组读完之后做回忆测验,一周之后的延迟测验成绩,做过测验的那组更好。Ericsson 等人在1993年关于刻意练习的研究里提到,有效练习需要明确目标和即时反馈,只是把动作重复很多遍,收效有限。行到笃,说的是把理解做成能重复的动作。
顺序不能乱。
没有博学的宽度,审问会问在浅处。没有审问和慎思,明辨容易变成凭印象站队。没有明辨,笃行可能只是熟练地重复一个错的做法。前面几环缺了,后面几环都会空转。
这套流程另有一个实用之处,每一步都对应一个可判断的状态。能、知、得、明、笃都是能被检验的结果,不依赖「感觉自己懂了」这种模糊体验。学习里最难对付的部分常常藏在这儿,感受跑在掌握前面,人以为已经到位,实际还停在门口。
把五步连起来,宽度、深度、准确、落地四件事各有归属。博学管宽度,审问和慎思管深度,明辨管准确,笃行管它能不能留下来。一段古文穿过两千多年还被人抄在墙上,多半是因为它把一件复杂的事说成了可以照着做的动作。下次翻开一份新材料,不妨按这五步过一遍,看哪一环被省掉了。答案通常就藏在省掉的那一环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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